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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东美文摘抄经典美文

  一

  像采凉山里别的村庄一样,这两年,鹰嘴东差不多也空了。小卖部、磨面坊、卫生站相继塌锅,因为还有十几个走不了的念书娃娃,学校就暂时还留存着。和小娴想象的一样,宿舍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除了一张不知修补过多少次的桌子,就是一口大瓮了。一进门,它就直逼你的眼睛,霸气,蛮横,让你无法忽略它的存在。老陈说它是存水用的,又掀起上面厚厚的木盖子让她看,水盛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样子。

  "这么大的水瓮?”小娴想笑,没敢。

  "从前还有比这更大的呢。”老陈如数家珍地讲起了这瓮的来历,早年作为存粮的器具如何摆放在财主梁万仓的堂屋,如何被一日三遍擦得油光锃亮,土改那年主人吊死在房梁上后又如何充了公。"这瓮如今村子里也没剩几口了,我摸了一下底,全村满打满算也就三口了,你这儿一口,学校伙房一口,还有一口在村委会。”

  "这样啊,都能进博物馆了。”

  老陈忽又记起了什么。"想好了?真的要留下来?”

  "当然,来了就没打算走。”小娴说。

  不久前,恋了8年的男友,从美国加洲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对不起小娴,我爱上了师妹莉亚,她也如痴如醉地爱着我。我觉得我和莉亚更合适。请原谅我的直率,忘了我吧。

  这简短的几十个字,对还沉浸在爱情幻想中的小娴无疑是当头一棒,最难过时她甚至想跳楼,后来听说学校有个支教名额,也没多想就报了名。校长正为派不出人而焦头烂额,听说她愿意下去,当即组织了一个隆重得可以载入校史的欢送会,称她是学校的功臣,也是他本人的救星。对校长的力顶,小娴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还没那么崇高。她不过是想找个陌生而安静的地方,为自己疗疗伤,不再疯狂地去爱罢了。

  因了这一种想法,小娴的适应能力就强,连差不多成了土著的老陈都有些吃惊。老陈是个独身男人,多年前离了婚后一直没有再娶,他是这个县的老模范,扎根山区教育的事迹曾被广泛宣传。没想到你这城里来的女娃这么能吃苦,老陈竖着拇指说,啥都不讲究。小娴淡淡地一笑,哪能跟您比呢,我是来向您学习的。说归说,其实她并不喜欢老陈,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觉得这个人在某些事上表现出的偏执很让人费解。比如,她每天早晨洗脸时,老陈总是装做碰巧经过她的宿舍,看起来很散漫其实很专注地盯着她的盆子看,看得她不好继续,只能草草收场。她不知道晚上自己洗漱时,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在外面探头探脑,真要那样就太恐怖了。

  "你那是用啥东西洗脸?”大概也觉得这样有些不礼貌,有时老陈转过来时,会没话找话地说几句,"看着不像香皂呀。”

  "当然不是,是洗面奶。”

  小娴本可以不回答,可因为心里对这个人反感得很,就有意这么纠正。

  "这就是洗面奶?”说话时,老陈两只眼睛睁得像铃铛,鼻子一抽一抽的,可能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在使劲地嗅,"我说咋这么好闻呢。”

  一看他这样,小娴心里对他更为厌恶了。假如这是在城里,或者另一个地方,她肯定会对他毫不客气,但这是在鹰嘴东,是在一个叫鹰嘴东的小山村,她不能跟他太较真。就当他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吧,她想。

  "啥牌子的?”老陈还没个完。

  "陈老师不会是要做这个生意吧?”小娴讥讽道。

  老陈摸了摸后脖子,"不是不是,我只想长点见识。”

  "既然您对女性化妆品这么感兴趣,那我就替这牌子做个广告吧。它叫雅芳,雅致的雅,芬芳的芳。”说到最后,小娴几乎一字一顿了。

  "有意思,”老陈说,慢慢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板牙。"对了,我们鹰嘴东有个姑娘也叫雅芳,人长得好看,清清爽爽的,也会说话。没想到这牌子也叫雅芳,真是有意思啊。”

  小娴却不觉得多有意思,连天高云淡的话也懒得跟他说了。待老陈念叨着走了,她憋不住地一阵大笑,笑得肚子都有些疼了。老半天,才想起还没有化妆呢,便拿起了眉笔,可她还没有画,便有一个小女生进来了,立在那里定定地看她。小娴知道她叫麦芽儿,常过来抱作业本什么的,是班上的学习委员。麦芽儿身子站得工整,目光却说不出的放肆,几乎是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里的她。小娴给她看得心里发毛了,扭过头也看着对方。

  "作业本没抱走?”

  "抱、抱走了,”麦芽儿好像这才醒过神来,吭哧吭哧地说,"我来端你的洗脸水。”

  小娴惊得鼻子都歪了,"什么?端我的洗脸水干吗?”

  "往,往教室里洒呀。”

  "那,不会再找些清水吗?”

  "清水?老师,你不知道的,不能用清水呀。清水还等着喝呢。我们从不用清水洒地,能用上洗脸水就不错了。我们陈老师说啦,用清水洒地是浪费,是败家子行为。”

  "你是说我在浪费?”小娴没好气地说。

  "老师我没,我是说我们这里缺水。”

丙戊酸钠缓释片可以突然停药吗?

  "再缺也不能拿洗脸水洒地啊,这不卫生,很不卫生的。”

  "老师,我们陈老师从没说过这不卫生呀。”

  小娴注意到,麦芽儿几乎是一口一个"我们陈老师”,看来,老陈在他们眼里才算是老师,而她不过是一个外来客。

  "老师,你就让我端走吧,是我们陈老师让我来的。”

  "不行,谁说了也不行,你就说我不同意。”

  "老师,你不要为难我。”麦芽儿几乎要哭出来了。

  为难?小娴有些哭笑不得了。她瞪了麦芽儿一眼,指了指盆子,又冲她挥了挥手,意思是快端走吧。她觉得这个麦芽儿简直不可理喻,她懒得和她说话了。麦芽儿得了救似的,端着洗脸盆匆匆地出门,因为走得急,水在盆里耸起了猫背,有几点就溅落到地上了。麦芽儿自然也看到了,立刻放慢了步子,好像端的不是洗脸水而是油,洒了就会受到他们陈老师的呵斥。小娴看着稀奇,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立在教室窗外看。

  再看,麦芽儿进了教室,就把那盆水放到了讲台上,然后拿起教鞭,很响地敲着身边的黑板,问今天谁没洗脸。台下的学生便做鬼脸,热烈的起着哄。麦芽儿有些火了,再没有了刚才的拘谨,跳下去走到两条炕之间的通道上,挨着个儿地检查,先是查他们的脸,接着是脖子、耳朵根,最后是手背。有个男生忽然坏坏地一笑,报告,我的屁股没洗,用不用查看一下?麦芽儿也没好话,我又不是你奶奶,没洗屁股回家洗去。哄堂大笑。小娴像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脸先涨红了,心说这山里的孩子真是太野了,连女生都这么野。就扭过头去,却见身旁多了个老陈,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站过来的。

  小娴退不得也进不得,就硬着头皮竖在那里。

  麦芽儿还在进行着她的工作。几个脸上有污点的男生,很快被她揪到过道里示众了。然后,她就监督他们清洁了。一个男生边擦脸边嚷嚷,这水好香,老远就闻着香味了。另一个男生使劲抽抽鼻子,真的是好香,好香。麦芽儿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快洗快洗,老师马上就进教室了。等几个孩子洗完脸,麦芽儿这才端起盆子往教室地上洒水,洒得很小心,很均匀,那样子像是天上的仙女向凡界泼洒琼浆玉液。

  孩子们使劲在空气中嗅。"老师的水好香,好香。”

  "不准乱说了,”麦芽儿沉下脸来,"赶紧背书,小心老师进来罚站。”

  "新来的女老师好香,好香。”孩子们哪里肯听她的话。

  "多嘴,”麦芽儿大声呵斥,"新来的女老师当然好香。”

  听着教室里的七嘴八舌,小娴对这个麦芽儿也生出了厌恶,待她端着盆子出了教室,小娴并没让她送回宿舍,却就近把她堵在花池前——以此说明她的不信任——不耐烦地抢过了盆子,什么也没说,腾腾腾地回了宿舍。发了会儿呆,蓦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怎么能这样呢?麦芽儿又不懂事,要怪就怪那个老陈吧,他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没有他的指使,谁会进来端她的洗脸水呢?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夹着课本进了教室,让一二年级学生背诵《秋天来了》,三年级学生朗读《枫叶红了》。

  学校有两个教室,小娴和老陈各管理一个。小娴负责的这个有两条大炕,一条炕坐两个低年级班,另一条炕坐一个中年级班。虽然代着三个班,总共也不过八九个学生。这就是所谓的复式教学。老陈那个教室也有两条炕,一条炕坐一个中年级班,另一条坐两个高年级班,合起来也是八九个学生。也就是说,整座学校,没超过20个学生。

  "娃们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年会更少,更少。”有时,老陈免不了会感叹几句。

  小娴早觉出了这一点,但还是听他说下去。

  "知道为啥吗?穷,留不住人啊。都跑出去打工了,在城里混上个三年五载,能混出个样儿的,都把孩子接走了。”说着说着,老陈就会长叹一声,"唉,等哪天没了学生,这里就不需要我了。”

  小娴听出他有点伤感,也不知该说什么。

  老陈好像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再叹口气,就去看他的驴子了。西南角有一间驴棚,老陈一下课就会钻到棚子里去忙活,给驴子添草,喂水,出圈里的粪。小娴觉得老陈对那头驴子比对学生娃们都亲,一提到驴子,两只眼睛就灯泡似的亮了,语调里透出一种爱怜的味道,像一个父亲提到他的儿子。驴脖子上还挂了个铃铛,一走动,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驴子总是很安静地吃草,但偶尔也有不安分的时候,往往这边上着课,那边突然"哇呜哇呜”地叫起来,学生们便笑,小娴憋不住也跟着笑,教室里一下子就成了欢乐的海洋。一开始,小娴以为驴子是老陈的个人财产,圈在学校是为了方便饲养,慢慢才知道是公物,是学校的财产,老陈养着它不是用来耕地,拉庄稼,而是为了给学校拉水的。

  每隔几天,老陈就会赶着驴子出去拉一趟水。走前,总会交待小娴几句,让她帮着看一下班。出去时也总是那个程式,给驴子披挂上绳套,驾上辕,然后"驾”的吆喝一声,慢慢赶着出校门。车上开封市手术治疗羊癫疯好的医院放着个大水罐,"咣当”"咣当”地响,听到这响动,学生们就知道他们的陈老师又要去拉水了,一张张脸都往玻璃上挤。小娴注意到,每每这个时候,麦芽儿就会站起来,板着脸训斥那些不守规矩的学生,都坐好,谁不好好学习,等陈老师回来,我就告他。

  小娴觉得老陈很宠这个麦芽儿,不是一般的宠,几乎什么事都让着她。她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有一次,小娴当着老陈的面故意提起了麦芽儿,老陈好像没听到她的话,看了她一眼,就去做别的去了。他越这样,小娴越觉得好奇,心说一定有什么事。私下向一个男生打问,这个男生一开始怎么也不肯说,再三动员之后,男生先开了个条件——不准把他的话告诉陈老师。待小娴点头答应了,他才道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麦芽儿是李焕梅的女儿,李焕梅是老陈的伙计(村子里的土话,野女人的意思)。

  "老师,知道李焕梅是谁吗?她其实常来我们学校的呀。”男生神秘兮兮地说,"她男人死了好多年了,她一直不肯嫁,知道为啥吗?等着我们陈老师娶她呢。”

  "那你们陈老师为啥不娶她?”

  "我们陈老师才不稀罕她呢,她是个烂货。陈老师对她那么好,她还要跟别的男人好,知道吗,麦芽儿就是她跟别的男人的野种。老师,你说麦芽儿有多可怜啊,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

  "野种?”小娴心一沉,摇摇头制止了这个男生,"别说了,回去上课吧。”

  知道了这一点,小娴注意到确实有个女人常来学校看老陈的。那女人看起来挺勤快的,总也闲不住,不是给驴子饮水,就是帮着老陈做饭。她一来,老陈那张蛛丝满布的脸好像就舒展开了,看得出他很满足很幸福。学校有一间伙房,却雇不起炊事员,这么多年老陈一直是自己做饭。一开始,老陈是把小娴的饭也一块做了的,可吃了几顿,小娴就吃不下去了。老陈口味太重,炒的菜味道也重,不是太咸就是太辣,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味道重就不说了,老陈还抠门,一天三顿都是白菜煮豆腐,锅里连个油花也漂不起。坚持了半个月,最后她总算找了个借口,跟他分了灶。分了灶很久,老陈好像才明白了什么。那个女人一来,老陈可能觉得饭食有了较大的改善,有福应该同享,就跑过来邀她入伙。小娴躲都躲不及,又哪里肯去凑这个热闹呢,无论他怎么说都不肯。看着老陈委屈的样子,小娴几乎有些心动了,但一想到他和那个女人不明不白的,就不为所动了。

  那个女人一般是早晨来,下午就走了,但有一天她下午也没走,夜里竟在学校住下了。那间房子闲置多年了,听说过去有个民办教师住在这里,后来不知怎么死了。尽管老陈和那个女人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没有一点图谋不轨的迹象,小娴依然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这叫什么事呢,怎么可以留一个身份模糊的女人住宿?心里别扭,夜里就怎么也睡不着,老觉着会有什么阴谋发生,刚刚有了点睡意,却听得那房子传出一阵剧烈的干咳声,像要咳破胸膛,要把身子骨咳散架似的。没一会儿,老陈蹑手蹑脚地出来了,捏着嗓子问话,好像是问要不要紧,是不是忘了喝药。那个女人怎么应答,她就一句都听不清了。老陈一直站了很久,一直到那个女人的咳嗽缓解了一些,才又蹑手蹑脚回去了。这一夜,小娴一直没睡踏实,临明时睡着了,却做了个梦,梦见老陈钻进那间房子去了,钻了那间房子不说还要钻她的房子,她尖叫了一声醒了,一身虚汗。

  早晨起来,小娴感觉自己病了,头重脚轻,浑身疼困,一天的课都是撑着上的。下了课,免不了要和老陈打个照面,一看到老陈,她就觉得恶心,想吐。心里盘算着这学期一结束,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支教时间是一年,她半年也挨不下去了。这个小山村并非她想象中的世外桃源,也会发生些偷鸡摸狗的事,她干吗要留在这里疗伤呢。眼不见为净,她走了,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去。可不管她怎么想,心里那块石头就是放不下,老想着老陈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一个不娶,一个未嫁,合到一块儿过不好吗?不就是个结婚吗,结个婚能把你们累死?她真的很想找老陈谈谈,可每次就要开口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又把话咽回去了。

  于是,日子只能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下去。

  二

  转眼就是深秋。

  老陈也忙活起来了,一有空儿就赶着车去拉水,看得出他想在冬季来临前多攒点水。据说每年都是如此。伙房里不光有一口大瓮,还有一个大水仓,能存不少水。

  这个周末,小娴原打算回城看看,却错过了车,心里闷得慌,不知该怎么打发时光。窗外,老陈正忙着套车,看那样又是要去拉水了,她迟疑了一下,也出了门,想跟着去看看。在鹰嘴东呆了两个多月了,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拉水呢。老陈疑惑地看着她,来回得小半天呢,你走得动吗?小娴心里来了气,怎么走不动?长腿就是为了走路的嘛。老陈看了一眼她的鞋,又让她回去把高跟鞋换了,说这走不了路。小娴懒得听他聒噪,前边先走了。老陈不再吭声。

  走着走着,小娴就落到了后边。几乎一直行进在山沟里,七拐八弯的,越走越觉得艰难,走一段路她就得停下来,癫痫病能进行高强度学习吗靠着树干或坐在石头上抖落灌进鞋里的沙子。总算到了目的地。抬眼看去,那边的坡梁下蹲着几个人,可能是在等水吧。看到老陈过来,就有人招呼,老陈闷闷地点点头,停了车也蹲在旁边等。有人让他先来。老陈摆摆手,意思是不急,蹲在那里抽烟。排上行了,老陈才蹲到小坑边舀水。

  是一眼泉,水从泉眼里冒出,聚在边上的小石坑里。石坑蓄满了水,老陈便用一个小缸子往瓢里舀,舀满一瓢,水坑便见了底。老陈就继续吸烟,看着石坑满了,再舀,水桶满了,再倒进水罐里。瞅着那坑,看着泉水一点点地渗出,小娴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对不住老陈,怪不得他一看到她用水就神经兮兮的,原来这样啊。

  水罐满了,老陈看了她一眼,便赶着车往村子里走。

  曲里拐弯的山沟,又拉了满满一罐水,逢着上坡,驴使劲,老陈也跟着使劲,脸憋得红红的。小娴也想帮忙,脚下的鞋却不听话,走着走着又落在后面了。每上了坡,老陈就停下来抽支烟,歇缓一阵子。

  "这些年您就这么过来的?”小娴搭讪说。

  "不这么过,还能咋过?”老陈淡淡地一笑。

  "就不打算成个家吗?”

  "你是不是听到啥了?”

  "没、没有呀。”小娴摇摇头。

  "肯定是,肯定是听到啥了。”老陈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向远处的山峦去了,"我自然也想成个家,可到了这个年纪,都五十多了,又没啥积蓄,谁肯嫁给我呢?”

  "那个李焕梅不是对你挺好的吗?”小娴拭探着问。

  "李焕梅?”老陈盯着她,脸突然涨红了,"你该叫她梅姨。”

  小娴心里就直骂自己,怎么能这样不小心呢。一路上,不管她怎么赔笑,怎么讨好着说话,老陈那张脸始终绷得紧紧的。小娴就觉得委屈,至于吗,犯得着这样死阴着个脸吗?不就是提了提她的名字嘛。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你爱怎么就怎么吧,她心里对自己说。

  回了学校,看到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几天,那个女人好像来得很勤,来给老陈做饭,拆洗行李,宿舍门前厚的薄的晾了一绳子。

  老陈把水倒进伙房,又赶着驴车走了。

  小娴也懒得去跟他了,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生闷气。那个女人却来了,说要帮她拆洗行李。小娴心里有些感动,却忙不迭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女人却固执得很,坚持要帮她。小娴拗不过,只得由了她,一边帮着提水,倒水。两个人一边忙乎,一边闲聊,话题后来就扯到了老陈身上。

  "他也真是苦啊,连个家都没有。”女人叹道。

  "你为啥就不嫁过来呢?我看你俩就挺合适的。”小娴忽然笑了。

  "可不敢这样说,”女人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晕,"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你拖累他?看不出来啊。”

  女人就讲了一件旧事。20年前,这学校除了老陈,还有一个叫张铁的民办教员。那年冬天,他们得到了一次考试转正的机会,考试的前一天,张铁瞅瞅他们的衣服好久没洗了,就去套车拉水。老陈也张罗着要去。张铁拦着没让他去,说你数学没我好,再复习一会儿吧。张铁这一走就再没回来。等老陈在后山沟里找到他时,张铁早死了,冻得硬邦邦的。前一夜下了雪,他从坡梁上滑下去了。

  "知道吗,张铁是我男人。”女人眼里有了泪。

  "你男人?”小娴惊呆了。

  "是,每年他生日这天,我都要来他宿舍住上一宿。”

  "原来这样啊。”

  "明年怕是就来不成了,麦芽儿的嫂子要坐月子了,她哥过些天要来接我。”

  "你走了,麦芽儿呢?”

  "也得走啊,她哥让她进城念书去,说城里的学校条件要好一些。麦芽儿不想走,她舍不得老陈呢。这些年,老陈几乎把她当亲闺女看了。可我不想再拖累他了。老陈离婚其实也是因为我。他常来照顾我,他妻子受不了,想让他离开鹰嘴东。他不肯,两个人就闹,闹到最后离了。”

  "他既然离了,”小娴觉得她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可麦芽儿又是谁的孩子呢,"按说你们就该结婚啊。”

  "一开始是老陈不肯,说要让他老婆看看,他和我根本没那个意思。后来他有意思了,我儿子也长大了,我怕人们说三道四,不想再嫁了。”女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都是命啊。”

  没几天,就下了场大雪。

  听说那眼泉的四周也结了冰。老陈拉水更困难了,天气稍好一点时,拉回来的还是水,不好时,拉回的就是冰了。怕把冰弄脏,老陈从罐子里取冰时,总是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子套好,再小心地放入水瓮。宿舍里生着火炉子,却也不怎么暖和,瓮里的冰就消得慢,是水和冰的混合物,冰就在水里浮着。烧水时,先在锅里添点水,等水开了,再把冰从瓮里捞出放进去,慢慢才能消融。

  小娴越来越感到了日子的艰难。

  她觉得自己的伤疗得差不多了,也该离开了。<治疗青少年癫痫药物/p>

  三

  就要放寒假了,偏偏又下了一场雪。

  伙房的水瓮和水仓积攒的水见了底,小娴宿舍的那口大水瓮也快见底了。老陈急了,这天吃过早饭,他给驴喂了草料,又从瓮底搜刮出点水给驴饮了,就套了车张罗着去拉水。

  "路滑,”小娴不放心他去,"还是再等几天吧。”

  "等不得了。”老陈摇摇头说。

  "那我也去,帮着你推一把。”

  "这不行,”老陈一摆手,"都去了,学生咋办?”

  老陈说完就赶着驴车走了。

  快正午时,还没见老陈回来。小娴沉不住气了,去找。学生娃们好像也晓得了什么,也跟着找。满山都是雪,有的路段踩成了坚硬的冰。小娴心里悬悬的,担心老陈会出事,沿着山沟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那辆车,躺在沟里,车辕翘在半空。驴倒是没事,在车边走来走去的。小娴赶紧地往前走,心跳得像擂鼓似的,她不知老陈有没有事。水罐子滚到了离车几步远的地方,罐口掉出一些碎冰,白花花的晃眼。小娴奔过去时,见老陈正坐在雪地上,一块一块地捡冰。

  "看我,真的是老了,”见小娴和学生来了,老陈憨憨地一笑,"你们还都愣着干吗,快帮我捡啊。”

  小娴没动,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梅姨来学校叫麦芽儿进城,顺便跟老陈和小娴道别。听说这就要走,麦芽儿看了一眼老陈,"哇”的哭出声来。老陈拍拍她的肩头,说别哭了,走吧,还是城里的学校条件好。麦芽儿越发哭得厉害了,说再好也不如陈老师待她好。正拉扯着,麦芽儿的哥哥找来了,可能是等不及了。麦芽儿就往教室里跑,却硬是给拉走了。

  老陈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车开过校门口,朝远处去了。

  中午,小娴早早做了饭,让老陈也过来一块吃。

  老陈看她炒了好几个菜,从宿舍拎来了一瓶酒,还问她喝不喝。小娴摇摇头。老陈说你不喝那我就一个人享用了,边吃边喝,渐渐就醉了。醉了话就分外的多,将一些陈年旧事都勾了出来,怎么来的这学校,怎么和张铁一块教书,又怎么在后山沟里找到的张铁,等等。

  "知道我这么多年为啥非要留在这里吗?”老陈忽然说。

  "因为你是个劳动模范,境界高啊。”

  "不对,那是报纸上的说法,”老陈摇摇头,"其实我是留下来疗伤的。”

  "疗伤?”小娴叫出声来。

  "没错,”老陈点点头,"我觉得我心里有残疾,需要像狗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为自己疗伤。”

  "心里有残疾?”

  "对,”老陈又喝了杯酒,"当年,转正的事卡得挺死的,一个学校只给一个名额。所以,那次张铁说要去拉水,我拦都没拦,他考好了转了我就没戏了。我也知道夜里下了雪,去了肯定危险,可是我没拦他,甚至盼着他去。你说我多自私,心里多阴暗啊。张铁死后,我怕焕梅责备我,就编了好多话哄她,其实他数学并不比我好。我考上了,如愿以偿了,可心里并不好受,一闭上眼就是他躺在沟里的样子。转正了,本来可以调走的,可我没走。我知道我不能走,得留下来照顾好他的妻子和儿女,这样才心安点。”

  "那这下,”小娴老半天才说,"这下梅姨她们走了,您总可以走了吧。”

  "往哪儿走?”老陈又摇了摇头,"我惟一担心的是,将来村子都走空了,连一个学生娃也没了,我该去哪里?连个疗伤的地方都没了。”

  "还要疗?”

  "没错,这也许是我一辈子的功课了。”老陈叹了口气,"上午焕梅把麦芽儿领走后,我觉得我的伤口又疼了起来,知道吗,麦芽儿是我的女儿。”

  "麦芽儿是您女儿!”小娴惊呆了。

  "没错,”老陈眼里有了泪,"那年我和我老婆离了后,焕梅可能觉得这是她的过错,越发对我好了。有一天我喝醉了,我们同了房,结果呢,结果她怀上了——其实我们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没勇气陪她去医院,她就自己喝药,可最终还是没打掉。生下麦芽儿后,她怕影响了我,对谁都不说是我的。你说她要忍受多少屈辱,而我心里的残疾有多重啊,不该留下来继续疗吗?”

  "怎么会这样呢?”小娴心里说不出的震惊。

  老陈又抓起了酒瓶,小娴哪敢让他再喝下去,硬扶他回了宿舍。

  但没多久,老陈就又跑了出来,摇摇晃晃地在校园里走,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来,抓起墙根下的雪往头顶上扬,天女散花似的。玩够了,又捡起根木棍,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杵——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听学生们说,老陈喝醉了就会在校园里打井。好像这也玩够了,又摇摇晃晃地在校园里走,蓦地记起了什么,竟一头撞进了那间空房子,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关在里面,呜咽。

  这一切,小娴自然都看在了眼里,却不知再怎么劝了。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鹰嘴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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